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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孤注一掷》导演申奥：现实远比电影惨烈得多

2023-08-10 18:55:15来源：凯迪网

潮新闻客户端记者陆芳

8月8日，反诈骗电影《孤注一掷》正式公映，首日累计票房破7亿。

(资料图)

电影自点映以来口碑与票房齐飞，引发观影热潮，连破暑期档单日点映最高票房、中国影史单日点映票房、中国影史点映票房纪录。截至潮新闻记者发稿，该片上映2天票房已过8亿，成为8月的爆款电影。

《孤注一掷》由宁浩监制、申奥导演，张艺兴、金晨、咏梅、王传君领衔主演，王大陆、周也特别出演，孙阳、邓萃雯主演。

电影改编于上万例真实案件，聚焦于当下屡禁不止的网络诈骗、网赌陷阱、招聘拐骗等跨国犯罪活动。真实揭露境外网络诈骗全产业链内幕，展现对轻信“境外高薪工作”之人从囚禁到极尽压榨，对贪心之人从“要钱”到“要命”的真实景象。

《孤注一掷》导演申奥是个年轻人，北京电影学院2005级导演系毕业，代表作有短片《我不勇敢》《潮逐浪》《河龙川岗》，长片首作是与宁浩合作、大鹏主演的《受益人》，《孤注一掷》是其第二部长片，他也是宁浩“坏猴子72变电影计划”的签约导演。

8月9日，申奥接受了潮新闻记者的专访，畅聊电影拍摄的台前幕后。

“一个朋友被诈骗50万自杀了”

潮新闻记者 ：从什么时候开始构思《孤注一掷》?

申奥：我拍完第一个电影《受益人》之后就开始寻找第二个电影的题材，大量收集了一些网上的新闻，那个时候，网络诈骗还没有像现在这么猖獗，但我关注到了一个在境外的诈骗集团绑架了一对程序员，还雇佣了一些美女，做了一个诈骗公司，骗境内的人钱。看了这个新闻，决定要去做这个题材。

在做这个题材的过程中、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我间接知道一个我认识的朋友的朋友，他在2020年的时候，因为接触到了网络赌博和网络诈骗，大概损失了50万人民币，最后这个男的自杀了。这个事情非常冲击我，我才意识到这个事情不光是要钱，还是要命的。所以在我详细了解了这个朋友受骗的全过程后，决定把它变成一个严肃题材的犯罪电影。

在电影筹备的那一个月里，我们采访了一个二线城市的警察，他一进来就满头大汗地说“哎呀我刚处理完一个事”，我问怎么了，他说光这一个月，他们那个城市有五个大学生因为网络诈骗自杀。我没想到会这么频繁。他详细地给我介绍这五个人的前因后果，那时候我觉得拍一个这样题材的电影太有必要了。

潮新闻记者 ：这些真实的案例对剧作有哪些影响？

申奥：我觉得电影大概分两类，一类是跟观众的生活很接近，我们看的是那种熟悉和共情；还有一种，就是跟观众的距离很遥远，观众会有一种猎奇和新鲜的感觉。

我们这个片子属于后者。因为它好像离观众生活很遥远，只能在手机新闻里看到。这类案件需要重塑他们认知以外的世界，要汲取大量的新闻素材，综合起来，浓缩成一个两个小时的电影。

我们也跟相关的反诈警察联系，跟程序员联系，跟受害者联系，他们手中的真实素材给我们提供了大量丰富的细节，这些细节是作为一个导演、编剧，在办公室里不可能想象出来的。

潮新闻记者 ：有很多人说这部电影满足了观众的“猎奇”心理？

申奥： 奇观的电影就是要保持跟观众的距离感，既要让他们认为这些事情是真的发生的，同时又要具备电影艺术上的美感。所以要平衡现实生活跟这个艺术真实中间的关系，生活真实跟戏剧真实的关系吧，当然是要对生活进行艺术加工的，不能照搬生活。

其实这部电影最困难就是怎么平衡戏剧真实跟生活真实的关系。众所周知，现实的情况比电影能呈现的尺度要残忍许多。怎样既能展现出现实生活中的这种犯罪，同时又要在能上映的这个尺度内，把握好分寸，这个是最难的。

潮新闻记者 ：这次为什么用多线叙事的方式？

申奥：对于这个类型和这个题材来说，我觉得单一的故事线过于简单了，被困在诈骗园区里面的这些受害者们，虽然他们也去实施诈骗，但其实都是同命相连的。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关系，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被逼着从事犯罪活动，这些受害者同时又变成了施害者。

最开始只有潘生（张艺兴饰）跟梁安娜（金晨饰）这两个角色，但在进行了大量的采访和调研以后，我发现这两个角色完全不足以描述出网络诈骗的生态。这个犯罪生态其实涉及到困在里面去实施诈骗的人、组织大家进行诈骗的头目，还有诈骗的中间环节，就是每次骗到钱了怎么去分散、怎么去洗，还有最直接的受害者，以及最重要的我们的公安机关。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个故事，通过四个角度来描述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的生态。

潮新闻记者 ：被骗去打工这个情节的设定和演员的演绎，都很吸引观众。

申奥：用被骗过去被迫劳动的这个视角，是因为我觉得他们的身份很复杂，既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加害者，但被裹挟的过程当中也是为了生存。如果不配合，就会遭到惩罚，所以他们的境遇是很复杂的，心态也是很复杂的，这群人会有一个很好的戏剧冲突。而被骗的人呢，是很值得同情的，因为天真单纯，容易相信别人才受到了这样的遭遇。我觉得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就会有很强的戏剧冲突。

“现实远比电影呈现得惨烈得多”

潮新闻记者 ：你们是怎么收集这么多诈骗案件的资料的？

申奥：这些海量的资料主要是我们通过采访相关的受害者，他们被绑架过去，最后成功逃脱回国的这些幸存者，还有奋战在反诈一线的公安干警，从对他们大量的采访中收集的资料，还有大量调查记者写的新闻报道，都是我们的参考。

潮新闻记者 ：电影里陆经理（王传君饰）的这个诈骗集团触目惊心，据你的调研，这样的规模在境外诈骗的集团里应该算什么水准？

申奥：中等水准。我们现在在电影里呈现出来的很多方面几乎都是点到为止的，包括规模、尺度、犯罪的残暴程度等，现实情况远比电影呈现得惨烈得多。

我们有一个宣传片，最后的宣传语是：数以万计的人正在经历这一切。但事实情况据我了解，应该是数以十万计、百万计的人在经历这一切，那受害者就更成几何指数地叠加，可能是千万级甚至是过亿级别的同胞受害。

潮新闻记者 ：在真实案例中，印象最深的是哪一个？

申奥： 真实的案例里，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们意识到每一个受害者背后其实都是一个家庭，他的亲朋好友都会因为一个个体被诈骗，产生一个很长时间的连带伤害。所以你会觉得其实每一个案件背后损失的不仅是财产，而是一个又一个家庭，一段又一段情感的崩盘。

潮新闻记者 ：您自己遭遇过网络诈骗吗？

申奥：我去年装修的时候被骗了，但不是电信网络诈骗，但也同样是因为我自己个人的一些弱点，被这个骗子利用了，然后骗了我一些钱。但这个事儿跟电信网络诈骗无关。

潮新闻记者： 听说你们还采访了一些民间反诈斗士？

申奥： 民间的反诈斗士，就是一些我们在网上可以看到的一些公众号，一些博主啊，我们都有从他们身上取材，同时受到他们的帮助，相当于是我们的顾问吧。

“阿才放走安娜跟纯爱没有关系”

潮新闻记者 ：电影里的几组人物角色都很精彩。

申奥： 这几组人物都有一一对应的人性的弱点。比如说潘生自大，他过于相信自己的才能能力，他觉得自己可以胜任更高岗位的工作，拿到更多的薪资；安娜贪婪，她觉得以我的美貌，我为什么要听别人发号施令，我要独立，我要给自己做主；阿天（王大陆饰）盲目，他刚刚接触到这个东西的时候，盲目地认为这就是一个游戏，他觉得，以他的智慧和财力是可以控制住这个行为的。但当他深陷其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失控了。他失控之后做的不是悬崖勒马，而是继续的盲目加倍的盲目，用另外一个盲目去掩盖之前的盲目。

这是我创作上的母题，就是人性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反转。情节的反转我们已经看过太多了，大量的悬疑电影、甚至有爱情电影做情节上的反转，但在人性的翻转这个层面上，其实是很难表现的。人是一个很复杂的个体，很难用一两个关键词去概括，辩证来看，每一个行为和每一个事件当中，都有正反面，所以在这个剧作的过程当中，我们坚持了一个事情，就是要体现每个人物人性的复杂性，还有他人性反转的那一瞬间。

潮新闻记者 ：您是怎么找到片中的这些演员的？

申奥：就是这些演员的面孔跟角色，用现在的网络上的话来说都是很贴脸，同时我也特别欣赏我们这次所有的演员，他们自身各自的性格都十分有魅力。

大家在彼此非常信任和融洽的环境中，再去表演上的探索创作都变得十分顺利，基本上双方很快就能达到共识。演员也很快能理解我想传达的意思，然后用他们的肢体、表情、声音去呈现出来，这次整个在表演方面我特别满意，很多演员的表现都超出我前期的预料，拍摄的条数也很少。

潮新闻记者 ：演员是怎么准备的？

申奥：大部分演员为角色的准备就是看新闻稿、纪录片，跟原型人物对谈等等。

潮新闻记者 ：听说你给了张艺兴庞大的资料？

申奥：我给他庞大的资料，我也没想到他会真的看，因为真的是海量相关的影视剧、相关的文章新闻报道，给了他一块U盘。他拿到后过了几天，他就说导演他大部分都已经看过了，有这样那样的构思和想法。然后我就迅速地带艺兴去见了一个我身边的网络安全顾问。这个网络安全顾问聊了没几句之后，讲起他的一个同事，几年前被骗到了境外，现在五年了还在那边困着，已经在那个诈骗集团里成了一个小头目，可能“永远回不来了”。艺兴听了非常震惊，问了关于这个人的很多背景资料，在这过程中我发现，艺兴在一点一点地模仿这个顾问的说话方式、谈吐眼神和坐姿等。潘生这个角色跟很多人初次见面的时候，其实是不太直视对方的，因为程序员的世界常年对着屏幕，他们和人之间的交往，往往没有像从事其他行业的人那么自然，因为常年对着电脑，包括坐的姿势，可能会驼背等等。

潮新闻记者 ：听说张艺兴拍摄时也很投入？

申奥：艺兴非常认真、执著、努力，所有的条数都是我OK了以后，他说能不能再来个那个，再来个这个，不停地给我们新的启发。每天拍完戏之后，他还要回去学习上网课，健身练舞等等。他基本是剧组睡得最晚的一个，但起得最早，没有一次迟到，没有一场戏是出过状况的，整个过程极其顺利。

潮新闻记者 ：张艺兴在上海首映式的那句关于流量明星的话，您怎么看？

申奥： 艺兴那句话真正重要的是后半句，如果通过流量能让全民提升反诈意识，能让受害者的经历分享给大家，分享给观众，那就让这个流量继续留吧。

潮新闻记者 ：王传君在电影里的反派陆经理演得太好了，大家都有点害怕，在片场他是怎样一个人？

申奥：传君在现场一点儿都不吓人，特别亲和，是我们剧组凝聚力的核心，有他在，整个工作氛围都变得特轻松，效率也会提高，跟所有演员还有主创的关系，演职人员的关系都特别好。但一演起戏来，他就会投入角色，这就是演员的能力。我们也参考了很多其他影视作品，一些真实人物的风格特征。我们发现这样的人其实不见得是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反而要体现出一种内在的阴冷气质。

潮新闻记者 ：电影中，陆经理的打手阿才放走了安娜。有一些网友不太理解，觉得是“为诈骗犯洗白”，您怎么看待？

申奥：阿才放走安娜其实跟纯爱没有关系，我觉得这是观众的一种解读。我从创作初衷上，并没有把它定义为纯爱，而且阿才这个人物，我们也给他写了完整的前史。这个情节并非是对犯罪分子的洗白，最后这个犯罪分子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这个桥段其实是为了映射我们现实案件中的一个真实人物。当然这种人物是非常零星的，他的经历让我很触动，就是一个曾经的受害者最后变成了加害者，他某种程度上是会跟新来的受害者有一点点共情的。也许梁安娜的今天就是阿才的昨天。

潮新闻记者 ：阿天这个角色设定是怎么来的？

申奥：阿天这个赌徒的设定，也是因为我们在调查中发现，其实上圈套的人跟他的性别、年龄、学历、专业都毫无关系。恰恰是在这样一个家境优渥的，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一个很安全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极有安全感的人，其实是更容易相信别人的。同时有另外一个阐释，就是即便这样的人都落入了这个陷阱，何况是你呢？

“宁浩把资源无私地贡献给我们年轻导演”

潮新闻记者 ：您和宁浩合作的第一部电影《受益人》是诈骗题材，这次也是诈骗题材，您对这类题材特别有兴趣吗？

申奥：我没有对诈骗题材情有独钟，往往拍了一个题材，后续的题材都会找到你，或者有人把这些新闻推送给你，可能是巧合。

我们在筹备的时候，其实完全没有研究过市场，甚至还有很多人提出来这是一个小众的题材，因为他们认为被诈骗过的人是人群中的少数群体。跟有过爱情或者亲情经历的人相比，简直就是太微小的群体了，但我们工作开展以后发现并不是这样。现在的市场反响好，也是印证了我们的决定，这是一个受众很广泛的题材。

潮新闻记者 ：第二次和宁浩导演合作感受如何？

申奥：跟宁浩导演合作，区别于第一部他几乎是一直伴随着我创作，指导着我创作，第二部的时候他给予了我非常大的空间。

宁浩导演这次对剧本的把控很宏观，细节都交给我和编剧去处理，只是在叙事结构上跟我探讨了一下，在演员的组建上跟我探讨了一下投资规模，其他任何问题都是很放心的，放手交给我和身边的主创去把控。

青年导演最需要扶植的应该就是资金和经验吧，还有包括业内的一些主创和演员的关系，我们都是需要靠宁浩导演帮忙铺垫的。我们自己的能力肯定无法完成一个电影的募资、班子搭建、拍摄、发行、宣传等等，宁浩导演很无私地把他手中掌握的影视行业相关的资源全部都贡献给了我们年轻导演，对他非常感激。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让大家提高反诈意识，节约警力”

潮新闻记者 ：电影中的反诈民警有没有现实的原型？

申奥：有一个现实原型，我们本来是想把他的照片、名字和成绩在片尾向观众公开的，但为保护这位警察我们隐掉了他的名字，他变成了一个无名英雄。因为大家都知道犯罪集团是不择手段、穷凶极恶的，为保护警方，保护我们这位原型人物，我们没有把他的名字打出来。

潮新闻记者 ：有一个反诈警察是咏梅出演的，为什么会设置一个女警察角色？

申奥：最开始这个角色是一个男性，但跟我们对接的恰好是个女警察，在跟她聊天的过程中，我们慢慢了解到，其实反诈警察跟刑侦警察不太一样，反诈的警察除了神勇以外，还需要睿智、冷静、细心。他们的工作需要很多的研判和分析，有大量的时间是在对着电脑，对着一些数据去总结规律，然后抓获犯罪分子，所以我们决定把这个人物调整成一个女性。

潮新闻记者 ：电影里的境外抓捕好像跟大家想象的不太一样？

申奥：我们采访了很多公安干警，还跟着相关部门的反诈斗士到反诈一线去进行过调查，进行过抓捕，体验生活。最深的印象就是工作开展起来好难啊。

说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是在一个互联网非常发达的国家，但境外的一些地区连最基本的网络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些高科技的破案手段根本无法展开。所以片子里也展现了警察们会用很原始的办法去侦查，去办案抓捕等等。因为很多科技手段在境外都是无用武之地，并且还会遭到当地各种复杂势力的阻挠。

反诈警官们都十分辛苦，随着案件量越来越大，他们的工作也完全被牵扯。

我在这个调研过程中发现，我们国家的很大一部分警力其实都投入到了反诈的事业当中，但其实是完全可以通过我们老百姓通过自律，通过警惕去避免这些案件的。所以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让大家提高反诈意识，节约警力。

还有很多时候，警方跟受害者之间存在着种种误会，需要反复解释，这都是很牵扯警力的，他们非常有耐心，也极其有责任感，把这些受害者当成自己家人一样去劝阻开导、侦破。

潮新闻记者 ：《孤注一掷》这个片名有什么含义？

申奥：“孤注一掷”这个成语有两个阐释的意思，一个是赌徒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到了一个赌局上去寻求翻盘和胜利，还有一个解释是当人陷入绝境的时候所做的最后一搏。我觉得这个成语符合我们这个片子的两条人物线，涵盖了整个电影的情绪，其实就是陷入绝境的人做的最后一搏。

潮新闻记者 ：这部电影最大的现实意义是什么？

申奥；电影的社会意义就是希望，观众看了电影之后，可以意识到诈骗无处不在，要提高反诈的意识，然后警醒自己和身边的人，珍惜值得信任的人。

潮新闻记者 ：您觉得这个电影适合小孩子观看吗？

申奥：小孩儿，我觉得，在家长的指导下观看吧，因为见识过犯罪的黑暗，才会对犯罪分子产生警惕。